在这个秋季刚开始的时刻,我似乎还没准备好迎接生活的付出,命运却突然向我抛出了一张肝癌晚期的诊断书。我住在北四环外的一处旧公寓,空调坏了三天,维修师傅却始终未能登门。那天,我下班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,因为便利店的盘点,柜台上那些硬币堆得像小山似的,我数了两遍才终于对齐。推开家门时,啤酒罐子洒了一地,电视里球赛的声音刺耳。他一抬头:“饭呢?”我换了鞋走向厨房,刚拿出挂面,遥控器就像飞镖般从他手中射向我,擦过我的肩膀。面对这样的情况,我根本不敢回头。结婚七年,他已经家暴了五年,从扔东西到推搡,再到拳打脚踢,暴力的模式早已如同物流公司的退货单一样规范。他是夜班调度,白天沉浸在梦中,晚上则工作,脾气如同绷紧的弹簧,我早已成为他发泄怒火的最佳对象。
那晚,他把我从厨房拖到客厅,衣领被他死死扯住,挂面洒了一地,像是断了的白线。我一时情绪失控,忍不住嘟囔:“孟远山,别喝了。”这句话立刻招来了他的巴掌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安了家。接着,他又用拳头砸向我的手臂,我往后退,腰撞上了餐桌的边角,眼前瞬间亮起金星。我蹲在地上抱着头,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和隔壁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,尽管北京的老小区墙壁极薄,能听见对面的呼噜声,但在这样的时刻,周围的万籁俱寂。当他打累了,坐在沙发上喘息时,居高临下地指着我:“别装死,起来收拾。”我没有动,趴在地上,看见一根挂面粘在拖鞋边上,浸泡在我的泪水里,逐渐软下来,这一幕无形中像极了我无力的生活。
第二天,他出门时,瞥了一眼我肿胀的手腕,随意扔下一句:“你自己不躲,怪谁?”然而,第三天凌晨,命运开始转变。 他突然冲进洗手间,剧烈呕吐,水池里浮现出暗红色的血丝。他扶着洗手台,面色灰黄,眼白也浑浊不清。过去一个月,他不断抱怨右上腹疼,但每当我建议他去医院,他总是以为我在咒他。他的皮带松了两个孔,腌制的酒气彷彿随时会爆发。凌晨四点,我终于叫了车去朝阳医院,他坐在后座,手捂着肚子,汗水淋漓。车窗外,北京的街道仍笼罩在黑暗中,高架桥的路灯显得孤独无助。尽管我的左脸肿得厉害,手腕也无法弯曲,还是忍痛搀扶着他,生怕他从座位上滑下去。
急诊医生看完检查单,招呼我进了诊室。风扇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,让我感到不适。医生平静地说:“肝脏有病灶,考虑是恶性肿瘤,并且已经有腹水和多发转移的迹象,基本可以怀疑是晚期肝癌。”我愣在那儿,手腕的疼痛似乎瞬间消失了。晚期,转移,必须尽快住院,时间可能不多。我拿着报告走出来时,看到孟远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脸色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:“得了什么病?”我说:“肝癌,晚期。”他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,伸手去拿检查报告,发现自己的手指因恐惧而抖动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他低着头,沉默良久。两天前他还在家里对我咆哮,如今却像一个失去斗志的斗士。我心里没有哭泣,默默将袖子拉下来,掩住手腕的淤青,朝窗口走去办理住院手续。押金一万五,我的银行卡里只有八千多,这些钱是我攒下来的,准备搬出去租房的,如今却全数花费殆尽。缴费的收据吐出来,我在那儿呆立了好半天。这并不是舍不得,而是意识到命运的安排总是无法给你一个干脆利落的出路,刚摸到门把手,它又“啪”的一声加了一道锁。
孟远山被安排住进消化肿瘤科的三人间,靠窗的位子,窗外是一片灰白的建筑。婆婆从通州赶来,还带着绿豆汤,看到她儿子消瘦得不成样子,怒火中烧:“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我悄然将袖口撩起,露出自己青紫的手臂,婆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孟远山则皱着眉头嘟囔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这些。”我心中一惊,这句“都什么时候了”让我感到一丝寒意。我将袖子放下:“正因为都这个时候,我才想说清楚。”婆婆拉我到走廊,低声催促:“他都肝癌晚期了,你就不能让让他?”我回答:“我可以在医院照顾他,办理手续,叫他妈来。但我不会再当那个被他打后依旧装作没事的人。”她急了:“你现在走了,别人怎么说你?丈夫得了癌症,妻子就跑了,你还有没有良心!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受伤手腕:“良心可不是用来给别人打完之后才拿出来遮伤口的。”
那晚我没有回家,陪护椅又窄又硬,我只好倚靠在墙上。孟远山半夜因疼痛醒来两次,要求水和药,我都尽量满足。凌晨四点多,他忽然叫我:“冯雪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对于这个问题,我没有回答。他扭头看着我,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暴躁,只剩下恐惧:“我打你的事情,你是不是一直记着?”我说:“我难道不该记着吗?”他说:“那时我只是在心烦。”我回应:“你心烦打的是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:“那你想怎样?”这句台词我听得耳熟,每次打完之后都问我,仿佛我疼痛的感受是矫情一般。但这一次,我清楚地说:“我想离开。”他冷冷地反问:“我都这样了你要离婚?”我点头:“对。”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:“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?”我回答:“是。”他追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我回答:“你第一次把我锁在阳台的那天。”三年前,北京下着小雪,他怀疑同事送我回家,竟将我推到阳台上锁上了门。我当时裹着薄毛衣在阳台上待了两个小时,冷得手脚都失去了知觉。第二天,他端来姜汤,冷冷地说:“以后别惹我生气。”我喝下那碗汤之后,便开始在手机备忘录中做记录,记录的不再是金钱,而是我的伤痛。每一次因为什么争吵,每一次被推搡,每次他说“以后不会再了”。我从未告诉任何人,甚至认为这些记录能够证明什么。然而,我渐渐明白,最困难的并不是证明,而是承认自己真的要离开。
最终,检查结果确认了诊断,原发性肝癌晚期,伴随肝内多发病灶和腹腔转移。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并进行靶向免疫疗法,但效果并不受保障。婆婆当场腿软,孟远山坐在轮椅里紧握着检查单,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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